瓦伦的办公桌在地下三层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，头顶的油灯是他和外界唯一的时差参照。他在大图书馆工作三十七年，其中二十二年在地下楼层。他的皮肤是档案纸的颜色，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纸张边缘，像在检查每一页是否还活着。
发现那段旋律的那天和任何一天没有区别。上午整理了一批从盐路同盟捐赠来的旧书，下午处理永夜裂谷聚落送来的一箱文献——裂谷的纸总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，不是霉，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，像是"没有光照过的气息"。
那卷东西夹在两本毫无价值的流水账之间。羊皮纸，以手抄乐谱常见的方式卷着，系着一根褪色的细绳。瓦伦解开绳子，展开。是一段乐谱，七个音，反复三次，没有标题，没有署名。
帝都格兰维尔 · 大图书馆地下四层 — 油灯照亮的旧纸堆
他是懂乐谱的——年轻时在圣殿唱诗班待过几年。这段旋律的记谱法标准，七个音跨越一个半八度，调式接近某首古老的圣歌。但第七个音不对。它落在调式之外，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音阶。瓦伦盯着那个音符看了很久，久到油灯的火焰在他视线中烧出一个残影。然后他低声哼了出来。
七个音。
哼到第七个时，他的喉咙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振动感 — 不是疼痛，不是痉挛，而是像声带在那一个瞬间不再属于他自己。他停了下来，觉得是自己坐了太久导致的幻觉。他把乐谱卷好放在一边，继续工作。
但那七个音留在了他的脑子里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时，旋律还在。他刷牙时发现自己在哼它，走路去图书馆时发现自己在哼它，坐到办公桌前——仍然在哼它。七个音，循环，第七个音每一次都让他的胸口产生同样的、短暂的抽紧感。
"你哼的是什么？"同事芬恩在茶水间问他。
瓦伦愣了一下："什么？"
"你一直在哼一段曲子。我以前没听过。"芬恩的表情有些困惑。"调子挺美的。很……老？我也说不清。"
瓦伦说那是一卷旧谱上的，没多想。芬恩点了点头，然后——三天后，瓦伦在地下四层的走廊里听到有人在哼那段旋律。
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档案员，抱着一摞书从对面走来，嘴里哼着那七个音。
乐谱的第七个音符 — 不属于任何已知音阶的异音
这件事开始以他无法控制的速度扩散。第五天，食堂里至少三个人在哼。第七天，主管图书编目的高级档案员——一个以不苟言笑著称的六十岁老人——被发现在整理书目时轻轻哼着那段旋律，他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。
瓦伦决定把乐谱锁进自己的抽屉里。然后他去找楼上查阅室的导览员借了一本关于音乐史的书。他用午休时间翻了一遍，查不到与那七个音匹配的任何调式。他又翻了古代音乐理论的部分——关于创灵纪的颂歌，关于古民流传下来的旋律片段，关于分袂纪时期人类最早的教会音乐。都不对。那七个音的调式哪儿都不在。
他去找了图书馆的音乐顾问——一位退休的灰烬守望者，因为年纪大了不再主持葬礼，靠整理古籍度过晚年。
老人听完他的描述，沉默了很久。
"你能确定第七个音是故意写的，不是笔误吗？"
"墨水是均匀的，符头大小和其余六个一致。这不是笔误。"
老人又沉默了。然后他说："七个音，其中一个是'多余'的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"
瓦伦独自坐在图书馆地下室里，那段旋律已经刻进了他的记忆
瓦伦不知道。
"在分袂纪之前——神还在大地上行走的时候——教典记载使用的音阶有七个音。是七个，不是六个。后来变成了六个。"老人看着他。"神死了之后，有些东西就消失了。不是被抹去的——但就是再也没人记得了。像一把椅子空了太久，没有人再用它，它就渐渐被忘记了。"
瓦伦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，坐了很久。他再次打开抽屉，拿出那卷乐谱。然后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七个音符，直到油灯烧尽。
两周后，一个沉默圣殿的祭司来图书馆调取文献。他经过三楼走廊时听到了什么——一个年轻的助手正在哼一段调子。祭司停下脚步，脸色变了。
当天下午，瓦伦被叫到了图书馆馆长的办公室。圣殿的人也在。他们问了几个问题：乐谱从哪里来，谁看过，谁哼过。瓦伦如实回答。圣殿的人带走了那卷羊皮纸。他们没有解释理由，也没有说它是什么。
馆长后来私下告诉瓦伦，不要在任何场合再哼那段旋律。"有些东西能在人之间传播，不是因为听了就会记住，而是因为它本来就想被记住。"瓦伦问馆长这话是什么意思。馆长说他不确定，他只是在转述别人的话。
当天晚上，瓦伦一个人坐在自己家中。窗外是帝都的夜空。他闭上嘴，屏住呼吸。但那段旋律仍然在脑子里回响——七个音，反复，第七个音像一个问号，像一道没有被关上的门缝。他没有出声。他只是坐着，听脑子里的那个旋律一遍又一遍地响。他发现自己没有在哼它了，但他也不需要再哼它了。它已经在哪里了。
第二天，瓦伦照常去图书馆。他走进地下三层，坐在自己的桌前，拿出当天的待整理清单。他没有和任何人提起昨天的事。午休时芬恩问他最近有没有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瓦伦摇了摇头。笑了笑。说没有。